5月10日,记者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大灾之年您来看过,今年的麦不错,邀请您在收麦时再来看看我们的丰收年!”电话那头,传来洛阳市宜阳县农民科技教育培训中心主任穆造林的声音。
去年的干旱,让人难忘。收麦时,记者深入河南省的郑州、周口、洛阳、南阳等地进行了实地调研,宜阳县是其中一站。农民扯水管时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扒拉手心里的麦粒看胖瘦时粗糙的手指、蹲在地头算一笔笔账时的精细……那些干与热中的场景,至今想起,眼前仍仿佛昏黄一片。
《小麦第一省闯旱关》是去年“三夏”时节写下的深度报道,里面有句话:“一粒麦种,要经过200多天、十几个关键的生长期,今年的小麦,可以说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当时,穆造林说:“所谓‘颗粒归仓’,就是说麦子没收回家里都不算过关,就算差一天都不中。”今年,他能在麦收前这么多天打电话,就说明他对丰收有信心。
本以为一篇小稿可以概括。但真到现场时,又见到去年深入采访过的麦海伟,见到路边“逮”住的张豹子,很多细节,让记者忍不住往深了写。
“响晴天”和最后一哆嗦的雨
风调雨顺,穆造林在今年几次说到。“麦收八十三场雨”,这几场雨下得够,且打电话时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十几天是晴天,适合收割。
生于宜阳县高村镇麦村村的麦海伟,因为姓氏和所从事的小麦种业之间的缘分,所以他这个“麦总”也常被大家称呼为“麦种”。
本来非常顺利,但5月26日,宜阳却突然下了一场不小的雨。雨前,还有一场干热风,使得一些麦子早熟后又返潮,这让麦海伟对丰收的期待值从95分降到了80分。
麦海伟自己流转的5000多亩小麦大多数非常好。雨前,洛阳市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与洛阳市农林科学院联合举办的2026年河南优势特色项目优质小麦专项暨洛阳旱地小麦单产提升技术培训会,就在他的万亩智慧农业制种基地里举行。那时,真的是麦浪翻滚,丰收在望。
想到这场雨,麦海伟说:“啥叫不给力,这就叫不给力。”但他话锋一转,“但不能就为了这一哆嗦,就忘了老天之前的功劳呢,人家该下的雨都下了。”
说这话时,记者猜想,他内心肯定在想去年那些该下却没下的雨。“去年我们是舍卒保车,有些地是浇不上的,因为水源都集中到优势的地方去救了,所以去年产量可能只有今年的三分之一。”
去年的麦海伟看起来像干热的天气一样急躁,今年是正常年份,甚至可以说是好的年份,所以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松弛。采访时,再过一两天就要收割了,他在期待一个“响晴天”。“啥是响晴天,就是太阳看着白白的,空气温度高、湿度低,非常有利于小麦收割、晾晒。”
与麦海伟的大基地相比,张豹子的地块很小,只有一亩七分六。而且他的麦田在县城东边,还在“三山六陵一分川”中的阳坡,所以记者采访时,他的麦已在上一轮的响晴天中收割完毕。
去年是怎么采访到张豹子的呢?当时在麦海伟那里看完一望无际的麦田,记者总觉着这场在宜阳的调研需要有小农户的声音。所以在去往高铁站的路上,临时决定让出租车司机随机开,开到哪都行,只要能看到小农户就行。当时小麦基本收割完毕,且当天气温非常高,田间几乎没有人。车一直往山上开,终于在香鹿山镇牌窑村的秸秆禁烧点的棚子下面,“逮”到了70岁的张豹子。
老张领着记者看了好几块地,他乐观、健谈,十年九旱的天气早已让老汉淡然。在一块地里,他用手比画着篮球一样大小,说:“这地收了这么大一疙瘩,放电动车上驮走了。想给开收割机的,用来顶点收割费,人家不要。”“你看这个,都一虎口高,而且没有籽,收割机都收不着。”老张当时用手测量小麦高度,收割机收不到的小麦,还没一b酶摺!巴D昴锹蠼斩级嗪瘢家涣镒右涣镒樱沟糜贸蹈舫隼础O衷谀愠虺颍饬锪锏模坏懵罂范济挥校褪且蛭筇场>褪巧眨采詹蛔拧!笨醋帕懵涞穆蟛纾诮盏阒蛋嗟睦险庞行┛扌Σ坏谩�
和去年随机的相遇相比,今年和老张的见面要曲折很多。去年没好意思问老张的大名,他也没有微信,今年是托村干部看照片才知道,老张名为张豹子。今年老张没值班,正在地里种玉米的他,手机也没带。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我们才得以和老张在村里的一排树下见了面。
向记者展示如何引水的张豹子。
见到记者,老张说:“我记着你哩。去年你走了,我跟村干部说:‘来了个人,问我麦咋样?’他问:‘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你咋说?’‘能咋说,绝收了嘛。’‘咦……’。”
“那咋了么,今年这不是丰收了嘛。”老张大笑。
阴差阳错和认真学习
老张今年确实丰收了,与去年收了百十斤麦相比,这块地一共收了一千多斤。收麦的人对老张说:“你这麦带劲。”
为啥带劲呢?除了风调雨顺,根据老张的回忆,还因为去年种麦时的阴差阳错。
原来,给他播种小麦的那个人,以前是干装修的,手还比较生。播种时,老张提了两桶麦种来,可播种完,老张不满意了。“耩完麦,我桶里还有20斤。我说给我耩稠点,他听反了,把那小麦播种机的空拧小了。”就因为这个误操作,小麦种稀了,种麦的人便给老张打了个折,每亩少收了10块钱。
本来因为去年秋天雨多,所以麦种得就晚了些,又种得稀,老张看着稀稀拉拉的麦苗着急,于是就在过年之前,用种麦的人少收的钱买了些尿素上到地里去。这么一来,种得没那么稠,小麦反而光照充裕,养分足,使得抗倒伏能力增强,有效分蘖增多。加上尿素追肥,老张的麦就长得胖,长得带劲。
穆造林一听,老张误打误撞的操作基本就是他在小麦单产提升班上多次强调的:不要种太稠,要适当追肥。于是他便趁机“安利”老张:“县上有课哩,免费培训,包吃包住。”
2024年至今,宜阳县作为小麦单产提升项目县,年年办小麦单产提升班,穆造林解释:“别的班可以不办,这个班必须办,还得年年办。为啥哩?就为稳定粮食生产,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上。”这就好比学习,把主课学好了,才有心思报那些兴趣班。
豫西原来有句老话:“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真的是这样吗?在麦海伟的基地采访,两次都给人同样的感觉,就是规模虽大,但每处细节都要抠,而且抠得精益求精。去年麦海伟给记者讲了各种灌溉的设施,今年采访时,他正在做自己配复合肥的试验。就像麦海伟说的:“做农业的门槛低,但是真正要做好的话,比伺候孩子还精细。我们有时候去报一些高新技术的项目,有人不理解,说:‘农业哪需要高新?老百姓都会种。’但真正的科技性的东西是很厉害的,是提高产量的手段,也是应对极端天气的手段。”
宜阳县小麦单产提升班的优秀学员之一,就是57岁的闫混子。闫混子上头本有个哥哥,可哥哥六七岁时没了。父母便给他取名“混子”,希望他能在生活中混过去,能健康地活下去就行。
闫混子虽名叫混子,种地可一点都不含“混”。
闫混子在地里。
在莲庄镇孙留村,记者见到了他的麦田。小麦壮实,穆造林指着麦穗说:“看这‘麻子穗’,胖壮胖壮的,这就是好麦。小麦产量,看亩穗数,看穗粒数,还看千粒重,这就要把握小麦的几个关键期,适期精量播种,冬前肥水促分蘖,春季追肥、控旺,到灌浆期‘一喷三防’。”
14年前,闫混子就流转了300亩地。虽然他的地在“南山北岭中为滩”的中滩平原区,在洛河南岸,地形和水利条件好过麦海伟和张豹子的山岭地,但是前几年,他精心照料,每亩地也就收六七百斤麦子,这让他非常着急。
带着一定的种田经验和解决问题的渴求,闫混子参加了小麦单产提升班和智慧农业等培训,几年下来,他的小麦产量每亩能达到1200斤。
“以前不知道,也不会这些。只追尿素这一项,就能提升200斤。”闫混子说。
为啥呢?宜阳县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王定勋解释:“与张豹子年前施尿素不太一样的是,闫混子是阳历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追一次尿素,每亩15斤就可以了。因为过了年以后,小麦大量分蘖,但很多是无效分蘖,因为营养跟不上。施肥正好能够增加营养,后续‘一喷三防’再跟上,又能巩固有效分蘖,实现亩穗数的增长,从而有效提升产量。”
穆造林看到闫混子能在学习后有收获,能把地种这么好,满脸骄傲地说:“我们就是要向群众推荐这种水肥一体化、适度规模化的种植模式,用家庭自己的劳动力来节省成本,提升种植效益。只有农民实实在在增收了,农民才能成为令人羡慕的职业。”
极端与常态
去年罕见的干旱,使得记者采访时将目光全部聚焦到了抗旱上,当时的感觉是农业在极端天气下之脆弱。如今,极端天气过去,常态化建设以及应对下一轮极端天气的准备一直在进行,这次回访记者看到了豫西旱作农业区为应对十年九旱、增强农业韧性的努力。
麦海伟(中)在检查农民拉来的小麦。
“去年的特殊情况下,关键词是保产量,常年的关键词就是单产提升。”麦海伟说。
从山下抄小路到张豹子的田里时,记者看到一根粗粗的铁管,时而裸露,时而“钻”进了土里,就这样一直从山下延伸到了山坡上。山坡上打不了井,这是农民从自家到田间建的“水利工程”。老张说:“因为是山,打井打多深也打不出来水。要是能打井,电费也得老贵。”老张的家离地比较近,大旱时,他用小泵连接了百十米的管子,浇了两遍,在麦收时就比没有浇地的村民多收了百十斤。
今年,麦海伟的基地在以往7眼井的基础上,又多打了一眼,防患于未然。除了旱,宜阳去年秋季也遭遇了连阴雨,导致小麦播种期推迟。应对晚播,基地推行种肥一体化宽窄行沟播技术,而且选抗旱品种、施足底肥等方式补晚。
说到抗旱品种,在上文提到的技术培训会上,洛阳市农林科学院小麦研究所所长高海涛在麦海伟的基地现场清点穗粒数,也印证了此前田间测产结果:小麦亩穗数达39.5万、穗粒数36.5粒,按收获损耗系数0.85折算后,亩产可达533公斤。“过去旱地小麦亩产三四百公斤已是极限,如今‘洛旱33’的表现堪称质的飞跃。”高海涛说。就在前几天,洛阳市的媒体还发布了一个好消息:洛阳市农林科学院研究的“洛字号”旱地小麦新品种在新安县五头镇试验种植成功,亩产超过千斤,是过去的两倍!
为了粮食,任何年份,他们都在努力。
如果说去年的极端干旱下,麦海伟说得最多的是“水”,比如滴灌带的式样、流量,为了减少水的温差而建的蓄水池,水肥一体化的专利……那么今年,他的话题则延展为“耕、种、管、收,种、肥、药、机”这八个字。
在麦海伟的基地大院门口,时不时就有农民前来卖粮,有年龄大的,也有年轻的夫妻。门口过磅,测水分含量,然后算账,有的农民还接着去院中买玉米种子。秤旁边就是显示重量的屏幕,麦海伟说:“以前显示屏是在院里边的,称完之后农民就跑进去看。现在给挂外面,他们一眼就能看到。我们其实知道,他们在家都称过了,一眼就能看到数字,他们自己对上了,也就放心了。”
这是麦海伟最近打造的一体化托管服务中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他的服务,辐射带动周边农户的一万多亩地。“从耕种到收粮,不单单是教会农民新技术、提供新品种,还有管理的过程,最后的收购,这是一个闭环。种、肥、药、机的成本低于市场价10%,回收的粮食每斤高5分钱,保证农民的利益。而且争取让农民来一趟,就能把地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剩下的时间他们该打工就打工。”
告别“麦种”、闫混子和张豹子,路上时不时就看到农民在割麦、运粮、晒粮。下车询问,一位晒粮的农民说,他去年一亩地收了50斤,今年是1300斤。皮肤被晒得黝黑,但满脸高兴:“今年是大丰收的年。”
对比去年和今年的场景,更加让记者觉得,大丰收是这个时节最美丽的词,是这片土地上世代农民的心愿。
“我父辈这一代,我奶奶领着我爹和我叔,在1942年,去陕西逃荒要饭。就像李准的《黄河东流去》写的那样,河南人逃荒,后来又回来了。十年九旱,跑了还是回到这里。这是啥?这叫故土难离。所以为啥说农业是社会稳定器,因为只要农业上稳定下来,有一口吃的,老百姓就能稳定下来。”回忆起过去遭遇过的干旱,穆造林感慨。
这让记者想起在麦海伟的基地展厅中,看到的“洛旱”系列小麦那长达2.8米的根。“麦扎黄泉”,说的是小麦的根深深扎到深层黄土潜水层中的坚韧。
这根,就像豫西农民一样,深扎黄土,根深叶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