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的寿光，大棚内绿意正浓。藤蔓间，一串串番茄垂挂下来，金黄、青翠、艳红、紫黑，宛如打翻的调色盘。摘下一颗，果皮紧实柔韧。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
这不是普通的丰收景象，而是一场全国番茄良种的集中检阅。近日，国家番茄育种联合攻关成果展示交流活动在山东寿光举办，来自17个省份41家单位的461个番茄品种同台竞技，经过田间鉴评与室内品鉴，最终29个“选手”脱颖而出，包含大果番茄品种12个、口感番茄品种9个、樱桃番茄品种8个。
从抗病性、坐果率到风味品质、商品性，每个品种都要经受多项指标的检验。这份推介名单，既展示了我国番茄育种联合攻关的阶段性成果，也折射出一个鲜明导向：育种要瞄准产业需求，贯通科研、生产与市场，让好品种不仅在田间立得住，更能在产业链上扎下根、结出果。
把“好种”攥在自己手里
番茄是人们餐桌上的“常客”，在我国设施蔬菜种植面积中占比超过57%，堪称蔬菜界的“C位”。但“有品种、缺好种”，始终是产业跃升的痛点。
2022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国家育种联合攻关总体方案》，统筹启动国家番茄育种联合攻关。国家番茄育种联合攻关项目负责人、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研究员李君明介绍，攻关团队由10家种业企业、科研院所、事业单位联合组成，力争围绕蔬菜产业绿色、高效转型需求，聚焦培育优质、多抗、适应性强、适合轻简化栽培的番茄品种，为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种源保障。
五年攻关，路径清晰：设施番茄品种要在风味口感上实现突破，培育可兼抗黄化曲叶病毒、叶霉病、根结线虫、斑萎病等多种新发流行病害的品种，提升在低温弱光条件下的适应能力；露地番茄品种在改善品质的基础上，强化耐高温高湿特性，兼顾节间短、侧枝少、无花前枝、整穗果实成熟同步等优良性状。
品种鉴评现场。资料图
持续攻关，换来一份沉甸甸的答卷。在种质创制方面，攻关组创制口感番茄优异新种质11份，突破了果实大小、可溶性固形物与多个抗病基因难以兼得的育种难题；创制耐贮运粉果番茄优异新种质15份，商品果率高且兼抗多种新型流行病害；另有樱桃番茄优异新种质12份、加工番茄优异新种质5份。
品种创新要持续突破，离不开育种技术的支撑。团队研发出国际首张番茄育种芯片TOM50K，涵盖风味、营养和品质相关位点3000多个，检测准确率超过99%，成本下降50%。随后创制的芯片TOM20K，再降成本20%。
新品种选育方面更是成果丰硕——优质樱桃番茄“盛玉509”可溶性固形物含量10%以上，抗根结线虫病、抗烟草花叶病毒病，不易裂果、货架期长；加工番茄“IVF1865”番茄红素含量达130毫克每千克，耐旱、耐盐碱，且耐贮运、适宜机械化采收；“苏粉17号”被列为江苏省主推品种，耐裂果、商品果率高。这些新品种的陆续推出，覆盖了鲜食、加工、设施栽培等多种需求，既满足了市场对风味和品质的更高要求，也为产业提质增效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品种支撑。
成就令人振奋，但短板仍需清醒面对。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研究员杜永臣在报告中指出，我国番茄育种仍有弱项：有育种价值种质资源还不多，基础研究优势转化为技术优势的速度偏慢，少部分类型品种水平与国际最优良品种相比还有一些差距，一些具备优势的突破性新品种仍需加大推广力度，加快国产化替代。
育种攻关需多方向突围
未来，番茄品种选育方向在哪里？答案不只在实验室里，更在田间地头的“需求清单”里。
未来的品种创新如何布局？杜永臣给出的路径是“多方向兼顾”，形成多品类、多档次的产品结构——重点研发优质广适、抗新发病害品种，高口感、多抗鲜食品种，全年一茬栽培品种，高营养功能性品种，农旅观光特色品种，适配轻简机械化的鲜食品种，以及早中晚熟配套的机采加工品种。
杜永臣介绍，近年来，我国高品质鲜食番茄种类众多，如风味浓郁、果肩深绿带放射条纹“草莓番茄”，皮薄，颜色各异的“樱桃番茄”等。目前，我国市场上的高品质口感番茄85%以上都是国内品种，京采系列种植面积居前，正是品种选育多方向发力的缩影。
“同样是一棚番茄，为什么有人轻松挣钱、有人却赔钱？核心问题往往先出在品种选择上。”寿光市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刘天英点破了关键：番茄生产，是优良品种、配套栽培技术与有效植保措施的组合，而优良品种正是全产业链的核心载体。她梳理出田间栽培四大痛点：一是病虫高发、防控成本高。连作导致病虫基数累积，病毒病、晚疫病、灰霉病等频发，白粉虱、蓟马等传毒害虫久治不绝，推高人工和农资成本，还影响果品安全和售价。二是生理病害多发、精品果率低。品种抗逆能力不足，对温光水肥波动敏感，卷叶、落花落果、脐腐病、裂果等问题易发，成为高效栽培最大的损耗点。三是品种杂乱、性状不稳，部分品种不适宜棚室长季节种植，易徒长早衰、坐果不稳，难以轻简管理。四是风味与抗性“两难取舍”——风味好的品种往往抗病抗逆能力弱、产量不稳，抗病性强的又常常寡淡无味、卖不上价。
这些痛点，正转化为具体的育种方向。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研究员杨长宪深有体会。灰霉病和褐皱病抗源匮乏，曾是产业最急切的问题之一，他的团队以“种质资源+基因资源+高效选择”为路径，二十年磨一剑，培育出系列高品质番茄：抗病打底、特色突围，市场反响热烈。
从“卖种子”到“卖品牌”
好品种如何变成好收益？这是攻关成果的“最后一公里”，也是种业价值兑现的关键。
“当前消费者更加追求风味、安全和儿时口感，高端鲜果市场已经打开了品牌溢价空间。”济南沃尔富斯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景春给出数据：2025年我国番茄产业规模近2000亿元，2030年将突破2500亿元，高端鲜食水果番茄赛道增长强劲。但繁荣背后，痛点同样明显：产销脱节、品控不稳，育种端与消费端割裂，好品种难以转化为终端产品价值。种植端管理水平参差不齐，优质品种难以稳定输出高品质商品果。
如何破局？吴景春的选择是打造全链路闭环。2016年，公司创立“沃小番”品牌，依托自主选育品种，从土壤检测、标准化育苗、标准化种植到熊蜂授粉，再到“一物一码”溯源体系，把育种成果稳稳落地为终端商品，筑牢品质底座。针对传统种业“只卖种子、利润薄、价格战激烈”的局限，公司开展品种权、商标、专利多重知识产权保护，直接对接消费需求，把品种优势转化为终端商品竞争力，通过全产业链布局增强抗风险能力，最终实现从“卖种子”到“卖品牌+卖解决方案”的价值跃升。
“短期看利益，长期看价值，最难的是在两者之间做取舍。”吴景春说，农业科技企业要敢于为长期研发投入，再通过全产业链品牌化兑现研发价值。下一步，还须打通“科研—品种—产品—市场”通道，让实验室成果更快变成农民手中的种子、市场上受欢迎的商品果，缩短从研发到市场、从成果到收益的距离。更重要的是，把育种研发、品牌变现的产业链红利，传导给种植端，实现企业发展、农户增收、产业升级的多方共赢。